《寻找家园》- 茅屋为秋风所破

2017年3月18日

最近一月断断续续读完了高尔泰先生的《寻找家园》,现在的感觉,用掉书袋的方式写出就是:

感慨系之,最难将息。


大学里我一向不爱读上一辈作家关于他们那个时代经历过的苦难,我觉得晦涩无趣、千篇一律,苍凉、无力、无奈且像是喋喋不休的控诉。我觉得那不是我的经历,更不需要承担这般厚重的历史包袱,甚至觉得自己在一个“新时代”。舍友曾力荐此书,当时闲翻一篇,自觉枯燥,遂弃之。


直到读完王小波的《黄金时代》,如同触电,赞叹有趣有力,逢人便推荐,并且一发不可收拾,对王的作品“蚕食鲸吞”,开始对那个时代有了模糊印象。并且开始发觉,这些人作品如同一块块的青砖,砌成了那个时代的城墙。


《寻找家园》这部回忆录式的文集勾勒出了高尔泰的不凡的经历,文字平和如同旁白,坦诚恳切。有些章节,也能够深切感受作者历经沧桑而无可消弭的愤怒。得失荣辱在那个时代如同儿戏,正义自由更是天方夜谭。但作者在坎坷落魄之时仍在保持一个知识分子的尊严,一个人的尊严。思想独立不落窠臼,也不为时势所胁迫。正如海明威所写:“人不能被打败”。


我看到的这本书(删节版)分为三卷: 梦里家山,流沙坠简,天苍地茫。作者年轻时光被记录在流沙坠简卷,主要是在甘肃地区的经历,地点在兰州、酒泉、敦煌等地,经历了批斗、改造、劳动种种。九死一生。书名为寻找家园,经历了颠沛流离,家破人亡,流亡海外,何处还可称为家园?不觉想到杜甫的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,杜甫笔下: 秋风,卷我屋上三重茅; 盗贼, 公然抱茅入竹去; 室内,床头屋漏无干处;自己,自经丧乱少睡眠。高尔泰的家园同是如此这般。更为重要的是,我觉得作者寻找的不是几间房子,也不是万家灯火,但具体是什么恐怕只有作者自己清楚。鲁迅写:“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,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”,我觉得鲁迅的悲叹也是作者的悲叹。


这个本书不像《古拉格群岛》《夹边沟记事》一样是血泪控诉,甚至能感受到一点“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超然顿悟,人生坎坷,胸襟亦舒阔。真相厚重,文字轻盈。一块青砖,虽不能不朽,却如胡杨坚韧,留存千年。




最后附录一段:

汽笛响了, 跳板撤了, 母亲隔着水喊: 多写点信来, 一到那边就写个信来。 我也想大喊一声知道了, 但好像泪水已涌上了眼睛, 一喊就会掉下来似的, 只能点点头。 船员来赶乘客进舱, 下到里面, 从舷窗再伸出头来望时, 码头已隔得很远, 但还可以看到, 父亲和母亲在向我挥手。不知不觉, 泪水又涌上了眼睛。船在马达声中抖动, 河岸缓缓后退。不久, 平时到过的最远的地方都过去了。风物依旧, 新世界不新, 好像旧世界的延伸, 只是没有了家。

黄昏时分, 船在石臼湖上航行。千里水天一色, 上下是新月。回首来路, 落日殷红。我靠着舷窗, 想家想得厉害, 计算起还有几个月放寒假来了。在家里想出去, 想不到一出 门就想回家。更想不到, 彼此飘泊天涯, 欲归无计, 万里西风瀚海沙。

《寻找家园》· 跨越地平线